2026年10月12日,国家会展中心(上海)6.1号馆,西门子展台上方悬着一圈环形横幅,向每个路过的人提问:“AI无处不在,但它为您创造真实价值了吗?”
西门子数字化工业集团自动化业务执行副总裁、数字化工业大中华区负责人裴安咨(Achim Peltz)
在一个所有玩家都在抢造本体的赛道里,这家德国工业公司选择站在两侧:一侧帮机器人厂商把产品造出来,一侧帮工厂把机器人用起来。
同一天宣布的还有:中国创新产品理念升级为“SMART产品”;开放中国五家工厂、六类应用场景给合作伙伴共创具身智能落地;联合机械工业仪器仪表综合技术经济研究所发布国家标准GB/T 47859—2026《智能工厂生产系统可重构建模规则》;与40余家中国企业签署合作协议。
新品、AI、具身智能——三件事,对应三个问题:中国制造用什么、工程师怎么干活、未来的工厂长什么样。
先说最容易被忽略、但可能最关键的那件事——产品概念升级。
2024年10月,西门子成立中国创新产品事业部(CNP)。这个部门的特别之处不在于做什么产品,而在于拥有什么权限:产品定义权、决策权放在本地,目的是“离客户更近,响应更快,以中国速度解决中国客户痛点”。
在跨国工业公司的组织架构里,产品定义权本地化是一次实打实的权力下放——“做什么、做成什么样”能够在本土快速决策。
截至2026财年第三季度,中国本土创新产品营收增长近30%。
本届工博会上,西门子共发布了20余款新品,其中7款本土创新的工业自动化产品,覆盖PLC、伺服、SCADA、边缘AI解决方案等品类。产品理念的升级,写在名字里:Scalable(可规模化)、Market-fit(本土适配)、AI-ready、Reliable(可靠)、Timely(及时)——西门子称其为SMART产品理念,“兼顾中国速度和西门子的品质”。
“以前我们是’来自中国,服务中国’,现在我们是’来自中国,服务全世界’,这是本质的变化。”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自动化业务执行副总裁、SMART产品负责人李雷说。他给出的发力市场是东南亚、印度、欧洲、中东和南美。
西门子本土创新产品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李雷把它拆成两端:一端是西门子百余年的工业积累。”很多的算法积累,很多的Know-how(行业专业知识)都很好地部署在我们设计工业标准当中,高标准、严要求使得我们在可靠性、适应性方面积累了很多经过历史验证的经验,因此我们不会抛弃西门子这些优异的传统积累。所以我们在创新的时候会基于这些积累,成为创新的起点。另一端是中国速度。我们主要依靠两端,一端是客户对于速度的要求,一端是供应链的配合。中国市场具备极具竞争力的供应链,其中的速度和创新也比十年前、五年前快了不少。”
他的总结是“融合全球的积累和中国的速度来做创新”。西门子(中国)有限公司高级副总裁、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自动化业务大中华销售区负责人杨协宁补上了市场验证的一半。他手里有更具体的客户账本:“中国创新产品在降低成本的同时没有牺牲性能,我们用中国式的创新、效率和成本控制,通过本土决策和研发让交付更快、维护更简单、产品竞争力更强。”
华东区两个案例,数字很硬:
这些本土创新产品符合CE、UL等国际认证。杨协宁说,”这为中国企业使用西门子的产品走向世界提供了非常好的前提。匹配多国市场的准入要求,能够帮助客户以更高标准、更低风险进入全球市场”。
出海这道题,难的不是技术
出海已然成为当今高科技企业的关键议题之一。在裴安咨看来,“在很多方面中国企业已经走在全球前列,无论是电池制造还是太阳能板制造等方面,技术往往不是问题。”
他列出的真实障碍有四类:管理模式与组织结构、对当地供应链是否熟悉、标准与法规限定、能否找到合适的优质雇员。西门子能提供的支撑,裴安咨认为,一是产品已符合当地标准要求,可帮助客户产品符合当地标准;二是人才——“各个市场对西门子已经非常熟悉了,比如说在PLC编程或者是其他的任务方面,与西门子联动就可以在这些方面轻松地找到相应的人才。”
他还提到,西门子业务已布局200多个国家和地区,以及一段历史坐标——180年前西门子开始走向海外市场,150多年前来到中国。
这份价值被裴安咨浓缩成一句话:让中国伙伴不仅“出得去”,更能“扎得住、走得稳、赢得久”。
如果本土创新产品是基本盘,工业AI就是西门子押注的下一条曲线。它目前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载体:Eigen工程智能体。
2026年7月,西门子在中国推出Eigen工程智能体;到10月工博会,“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在中国已经有数百家企业和我们签订了Eigen工程智能体服务协议,”杨协宁说。行业分布覆盖汽车、机械、电气、化工、生命科学,以及新能源产业。
它的定位和市面上的编码助手不同。裴安咨的表述是:“它不仅能够提供建议、辅助PLC编码,还涵盖HMI界面设计,新的版本还能优化驱动。它是真正能帮助工程师解决问题的AI工程智能体,而不仅仅是辅助工程师编码。”
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自动化业务大中华销售区智能制造软件负责人韩三丰(Nicholas Hansen)给出的效果数据是:工程设置时间缩短2-5倍。
“这极大地节省了工程流程当中所需要的时间。”韩三丰说,“对于我们的客户来说意味着他们的成本更少了,能做的事情更多了。”
规模化信号来自杨协宁的补充:前不久在杭州临平,西门子和长三角100家先进制造企业进行了Eigen工程智能体签约仪式,前述两家企业也在其中。
他特别强调了一句:“这100家企业和我们签署的合作,其实都是带着场景来的。”
工业AI最难的部分不在算法,在数据。裴安咨表示:“AI规模化应用在工业场景中并不简单,它需要高质量的数据。新的生产线相对容易,而在已有、不是那么新兴的行业里,数据收集不易,因为数据往往分散在多个系统当中,有新机器、有旧机器,也很难做到每条生产线的数据都能对齐。”
他补了一句关键的话:“这些数据不仅要在试验室里运行有效,还要在工厂中正常运行。”而解法不是靠算法硬扛,“与自动化、软件以及行业的专业知识相结合,AI才能创造真正的价值。软件自动化是我们的强项所在,而我们的客户拥有行业专业知识,我们把两者结合起来,便能带来极高效率。”
那么工业AI的商业模式到底是什么——是现有产品的增值,还是独立业务?杨协宁的回答很坦诚,目前还没有确定的答案。 Eigen工程智能体是一个AI落地工业场景的案例,但是它不会是唯一的一个案例。工业AI未来的业务模式是什么?我们也在摸索过程当中,但是这个摸索西门子是脚踏实地的。未来我们会看到更多的场景,从这些实际场景中探索业务模式。”
先有场景,再提炼模式——和“先定商业模式再找场景”的路径正好相反。
韩三丰从产品整合的角度补了另一半图景:除Eigen工程智能体之外,西门子还有一批更传统的AI应用与解决方案——预测性维护、跟踪与监控、设计与设置方面的支持、运营端更先进的控制能力、无监督机器学习,“把这些学习内容应用到流程当中,或者是设备制造商当中,我们都可以大幅提升他们的运营效率”。
他提到的下一个方向词是物理AI(Physical AI):“接下来是物理AI的实际应用,把它整合到我们现有的产品包中也是完全可能的。”
这个词,正好通向第三个战场。
西门子将其在人形机器人的角色定义为:人形机器人从设计、制造、总装集成到应用的完整解决方案提供者。它的具身智能叙事,全部落在解决方案、工厂场景与标准上。
裴安咨把布局拆成两块:
第二块藏着当下这个行业最真实的痛点。裴安咨表示:“人形机器人生产需要一体化的价值链,他们要生产部件,包括关节等等,这些人形机器人厂商不太适应以工业形式去量产,我们提供的解决方案可以提供一条完整的生产线,通过软硬结合的方式去赋能。”
发布会一场接一场,Demo一个比一个炫,但从‘能做出样机’到‘能量产’之间隔着一整套工业能力。“西门子不会造车——人形机器人的生产过程与汽车生产有相似性,西门子为产线提供全套解决方案”。
现场还披露了一个极具体的技术卡点:人形机器人的主流部件是结构件、各种减速机以及行星滚柱丝杠。一个机器人大概要用16-20个行星滚柱丝杠,每一个加工时间是2-4小时,所有厂商都在想办法把这个节拍提升,但是技术目前没有收敛。
16到20个、每个2到4小时——单是一台机器人的丝杠加工就要占掉几十小时机床时间。而“技术没有收敛”意味着行业还没有公认的解法。
西门子手里的牌是 CMVM(Create My Virtual Machine):“我们可以给客户在虚拟世界里模拟验证它的加工路线,为客户带来更多的价值,让他得到更好的原型机,一次把设备造出来。”西门子数字化工业自动化业务大中华销售区装备制造负责人吴之立表示。先在虚拟世界里跑通加工路线,再动真机——数字孪生的思路直接砸在产能瓶颈上。
他的依据是当下工厂里的真实状态:“在工厂是没有人形机器人批量应用的。目前人形机器人在工厂当中是做一些确定性的任务,需要有精准度,需要重复去工作。”他给出了自己工厂使用人形机器人的两个前提:一是没有延迟、装备稳定性更高;二是载重要更强,“能够抬起更重的东西”。
对于时间线,他的判断是乐观的:“根据人形机器人的发展速度,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看到更多人形机器人在工厂的产线上应用。”
要把机器人真正接进产线,还需要一层调度能力。裴安咨提到 SIMOVE FleetManager 平台,“可以把人形机器人真正带到量产环节当中,将软件和人形机器人产品结合起来”,并把AGV、AMR融入工程系统。
工厂里从来不只有一种机器人。谁统一调度、谁决定哪台设备干哪道工序——这是典型的OT/IT融合问题。
裴安咨还提到一个更主动的动作:开放自己的工厂真实场景,“我们也希望能够和人形机器人厂商一起更好地了解怎么把产品在量产环节当中做好”。
这就引出了当天最重磅的宣布。
“我们将宣布启用我们位于中国的五家工厂、六个应用场景,把工厂开放给合作伙伴共创,让真实的产线和合作伙伴的具身智能真正落地到生产车间。”裴安咨说,“我们不仅希望将产品销往中国市场,更希望和中国合作伙伴在我们的工厂中协作。”
这六类场景,官方给出的定义是“支撑柔性自动化、具备行业通用性的具身智能工厂应用场景”——无序散料智能分拣与精准上料、物料容器自主搬运与流转、物料容器智能拆垛与码垛、工艺操作与质量检测、高精度螺丝拧紧、制成品灵活包装,目的很直白:让物理AI“在真实产线中完成测试、迭代和数据积累”。

把自己的生产现场开放出去、让外部公司的机器人在自己的产线上试,在制造业里是个需要勇气的动作——产线停机有成本,出事故要追责。这不是一张合作备忘录就能了事的姿态。
而且,西门子也确实不只是摆姿态。它位于南京的原生数字化工厂,已经开始在一条产线上部署人形机器人,目前处于POC阶段——它是真把自己先放进去试了一遍。
这件事的难度很高:机器人要靠不停试错、靠后期数据来成长,“但这跟工厂的性质是完全相冲突的,因为没有一家工厂愿意把自己的产线变成一个让AI去试错的试验场。”
裴安咨点破了具身智能落地最现实的死结:机器人需要真实产线来练手,真实产线却容不下试错。西门子把五家工厂交出去,本质上是替整个行业先把这份试错成本扛了下来——用自家产线,给合作伙伴的机器人一个“摔得起”的地方。
西门子中国研究院院长朱骁洵博士也提到,许多具身智能厂家都提出了同一个明确的痛点:需要帮助把他们的自主机器人接入到传统的自动化体系里面去。而这,恰好落回了西门子最熟悉的位置。
它不造机器人本体,但握着工厂侧的入口——产线、场景,以及让机器人真正“上岗”的那道门。当所有人都在争谁的本体更强、谁的模型更聪明时,西门子想占住的,是机器人进厂之后必经的那条通道。
西门子在2026年10月12日这一天,向业界传递了3个信号。
展台环形横幅上那句“AI无处不在,但它为您创造真实价值了吗?”,西门子用这一天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方式:新品对准真实需求,AI对准工程师的日常,工厂对准具身智能的明天。至于裴安咨说的那句——“根据人形机器人的发展速度,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可以看到更多人形机器人在工厂的产线上应用”——答案要等那五家工厂里的POC自己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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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本刊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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